凡煙小說

第2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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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稚心情頗有些覆雜,尤其在楊子真照舊談笑風生,仿佛這兩柄刀不是懸在他頸側一樣。

兩邊舉刀相向,氣氛一觸即發,拼的就是個心態,看哪頭先敗下陣來。

“時候不早了,崔直指受得住,這丫頭怕是也受不住吧。”

如此一鬧幾乎花去大半日光景,眾人水米未進,頂著日頭都有些咬牙強忍之姿。唯獨楊子真一人,自如地笑道,偶爾還兀自說上兩句話。

素來沒有理會他的崔潯,此刻難得地開了口:“嚶嚶,你...”

秦稚強忍腹中空空,打斷他道:“我沒事。”

楊子真嘖嘖嘆道:“崔直指哪裏找來的小丫頭,有些意思。”接下來的話卻是對秦稚說的,“不過可得想清楚了,何時做何事才得長久。夫人最愛跳脫的女子,見了面想來也會喜歡。”

拉攏崔潯自然是行不通的,此刻還算自在的也唯有秦稚,他如此說來,不過是想策反秦稚。

“秦稚粗鄙,不敢見夫人。”秦稚望見崔潯舒了一口氣,又把刀往前逼近三分,好讓他不再多嘴。

楊子真無奈道:“冥頑不化,當真是自尋死路。”

不得不說,楊子真拿捏得很準。崔潯無意殺人,舉刀也不過是想暫止此事,只要沒有外事攪擾,按照他的心思來說,只會如此僵持下去。可楊子真不同,他是真的想要崔潯的命。

故而兩相對比,聽從楊子真的拉攏反而是眼下的唯一活路。

秦稚也不知自己為何就牢牢站在崔潯這一邊,只是在毒日頭底下,迷迷糊糊覺著崔潯比楊子真長得像好人。

日頭漸漸有西沈之勢,這頭的兩人誰也不肯退步,秦稚輕輕嘆了一口氣,開始祈盼隨便降個什麽使者來解圍。

如此想著不過半刻鐘,便聽得有禦馬聲自遠而來,揚鞭聲迫切。

秦稚雙眼一亮,率先回過頭去,只見為首之人天生貴氣,眉目間極盡溫柔,攜風而來,急切地喊了聲:“崔直指不可!”

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,崔潯倒是匆忙收刀,對著來人叩拜:“臣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
太子駕臨,無人再敢動手,周遭諸人跟在楊子真身後行叩拜禮,秦稚也被崔潯拉著,俯下身子,眼中瞧不見這位天降的使者。

蕭懋打眼一掃,視線最終落在一片慘烈的高臺之上,眉間緊蹙,斥責楊子真道:“父皇降旨平災,楊車騎便是如此行為?此皆我大周百姓,如何敢肆意妄為。”

楊子真狡辯道:“殿下,臣奉旨鎮壓,此等賊子聯合崔直指,裏應外合,火燒營帳,如今尚有焚後跡象。如今崔直指拔刀相向,此等賊人包藏禍心,若非如此,何以平天下!”

“若有話去父皇跟前說,孤自當將所見一應稟明。”蕭懋揮手,帶來的人就勢壓下楊子真,繳了他身上的虎符,生怕他做出什麽傷及太子的事來。

其實楊子真再是倨傲,倒也不敢真的做出犯上之事來,乖乖束手就擒。

蕭懋沖崔潯招招手:“崔直指,孤有話同你說。”

崔潯把秦稚交到太子的人手裏,簡單叮囑幾句,讓他們尋些吃食過來,這才拔腿跟著蕭懋往僻靜處走開兩步。

“為何會鬧到這般地步?”

崔潯從蘭豫送來的一封信講起,說到自己暫離一夜,其後楊子真設計,一一講明。每說一句話,蕭懋眉頭便緊鎖一分,到最後之時,已然是怒不可遏。

蕭懋攥緊拳,憤憤丟出一句話:“楊子真當真膽大妄為,安敢與舅父相提並論,孤定奏請父皇嚴懲不貸。”

危難暫解,之後的事自有專司查辦。如今雖說兩邊各執一詞,兩方勢力較量,卻也不至於真能顛倒黑白。只是崔潯卻察覺出些事來,問道:“臣被困其中,無法傳書,殿下為何突至此處?”

楊子真自然不會讓這消息流傳出去,軍營上下都是他的人,想也不可能出賣上峰。看蕭懋的樣子,也不像是偶然出游。

“說來你或許不信,是綏安侯金盞平進言。”

崔潯一怔:“是他?”

說起綏安侯,雖受先祖蔭蔽承襲侯爵,三代至今已有頹勢。金盞平為人膽小怕事,在朝中聲名不振,凡事問及,凡都推脫給妻子操辦,自己則沈湎臨摹山水。前幾年聖上已有收回爵位之念,不過是看在金盞平先祖的面上才遲遲沒有擬旨。

這樣一個閑散之人會操心軍中兵變,並將消息傳到蕭懋耳中麽?

故此,崔潯又問:“即便如此,殿下何必親臨?”

蕭懋擡眼,似笑非笑道:“孤倒是慶幸來了,依你的心性,只怕不會下狠手,再晚一步,怕是多添兩縷亡魂。”

他來回踱了兩步,站到樹下乘陰涼,又道:“金盞平酷愛山水之景,在此處不遠有宅子供作畫之用。嘩變之時,他留在此處的下人傳書入城。說來可笑,身為命官不思百姓,只是畏懼事變波及其家宅,才匆匆入宮進言。父皇本有意指派他人,只是孤以為,唯有孤親往,楊子真才會乖乖收斂。”

但凡別的使者前來,都有可能另生差錯,畢竟金盞平進言之時,將此處之事渲染得聳人聽聞,仿佛已是修羅降世。

崔潯嘆氣:“殿下金尊玉貴,何必事事親為,自有各司專辦,上達天聽。”

蕭懋斂眉,似乎並不怎麽讚同他的想法,只是也沒有在嘴上明說,反倒略有些抱歉道:“不過你如今身有嫌疑,孤不能有失偏頗,只能將你與楊子真一同壓回長安。你放心,孤必然設法還你清白。”

崔潯點頭,擡眼像不遠處的秦稚望去,她捧著旁人取來的饅頭吃得正歡,眉眼彎彎。時而一擡頭,正好和崔潯的目光相接,秦稚笑瞇瞇地同他點頭招呼,覆又低頭去啃饅頭。

當真是隨遇而安。崔潯低頭勾唇,正好被蕭懋瞧個正著。

“明月奴說起過她,瞧著並不怎麽嬌氣,怕是一路行來吃了不少苦吧。”蕭懋旋身,與他並肩而立。

崔潯忽然回神,不敢與蕭懋並行,稍稍退後一步,思慮良久,還是忍不住開口:“殿下,臣有事相求。”

“為了她?”

崔潯堅定道:“是,她不過是憂心臣的安危,才會深夜前來,與此事無關。不論日後臣身上的罪名如何定奪,還請殿下庇佑她,莫讓她攪進渾水裏來。”

“癡貨。”蕭懋有些無奈,往回走了兩步,忽然頓足回身,笑道,“孤當盡力,不負所托。”

夕陽西斜,蕭懋下令,好生掩埋流民,零星幾個逃過一劫的則待明日一同壓往長安。因著入夜不得私開城門,故而只做原地休整,待天亮之時再啟程返回。

翌日一早,大軍便浩浩蕩蕩班師回朝,有蕭懋坐鎮,楊子真倒也沒有多說什麽,安分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,連秦稚被蕭懋遣人送回隱朝庵都沒有說上一句半點。

秦稚跟在黃門身後,只走開一兩步,又頗有些關切地回頭望了一眼。誰也不是傻子,好說也是一場大事,未經問話便將她放了,這赫然便是蕭懋的意思。

至於蕭懋為何如此行為,大抵便是崔潯偷摸求了情。秦稚朝馬上的蕭懋望了一眼,覺著他愈發像天神,不過一眼,她又把目光移向囚著崔潯的馬車。

天青色的車簾被人掀起一角,露出崔潯的臉來,同她招招手,要她好生回去。不過也只是這一眼,便容不得再多打招呼,車馬不停地往未央宮去。

她這一行,不說沒有救下崔潯,反而成為一切事端的起因,大有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。秦稚腳下走著,頗覺著對不住崔潯,思來想去卻也捏不出法子救他。

黃門在前面走著,拐過街巷之時,遠遠望見在墻根蹲著的黎隨,快步上前:“小黎郎君怎麽在這兒啊,衣上都蹭著灰了,仔細皇後娘娘瞧著心疼。”

黎隨不管他,只在看到後頭的秦稚時,垂頭上前,蔫蔫道:“我那時候同你開玩笑,不知你當真去了,我來同你說聲抱歉。”

這幾日他過得著實不好,日日被永昌公主壓著抄書,尤其到了昨日,東宮傳來消息,永昌公主愈發惱了他,直接把人送去皇後跟前。

為了日後的安耽日子,他甚至來不及先去看看崔潯的情況,反而急著到她這裏來討饒,想著只要秦稚不追究,表姐和姑母那裏應當好說許多。

秦稚見著始作俑者,撇撇嘴,道:“秦稚不敢受,黎大人還是去同崔直指說吧。”

畢竟她如今無事纏身,反而崔潯還不知結果如何,這聲抱歉本便不該同她來說。

黎隨任由黃門替他拍衣,見著秦稚不肯受他道歉,曉得禍事也闖得大了些,試探著道:“那我若是把崔潯撈出來,你可否不再揪著這事?來日表姐若是尋你,也替我美言兩句可好?”

他自有把握,太子都肯親身前往,必然不會讓崔潯平白被冤在牢裏。何況還有蘭家在,多方努力,怎麽會有岔子,故而黎隨就差拍胸脯打保證。

而然秦稚只是覷了一眼,隨口道:“黎大人隨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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